▲当地时间2026年5月17日，韩国仁川，朝鲜“我的故乡”女足队员抵达仁川国际机场。（视觉中国/图）
“这表明两国即使在敌对关系下，体育依然是保持接触的有效渠道。不过，尚未对双边关系构成实质性改变。”
“我的故乡”女足队员们身着统一队服，精神面貌良好，但大多神情肃穆，未与接机球迷产生互动。
对于如何助威、为谁助威的问题，官方与民间呈现出一定“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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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陈相成
责任编辑｜姚忆江
经过近95分钟鏖战，朝鲜“我的故乡”女足惊险过关，成功夺得本赛季女足亚冠联赛冠军。
据央视新闻报道，继半决赛淘汰韩国水原女子足球队后，当地时间2026年5月23日下午，“我的故乡”女子足球队在决赛中以1:0战胜日本绿茵女子足球队，登上2025—2026赛季女足亚冠联赛的最高领奖台。
“欢迎故乡女足！”5月17日，“我的故乡”女足一行39人（含27名运动员），抵达女足亚冠联赛半决赛、决赛的举办地韩国，受到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
此行被视作朝韩关系复苏的积极信号。这是朝鲜女足球员在仁川亚运会后，时隔12年重返韩国赛场，也是2018年国际乒联总决赛以来，首次有朝鲜运动员踏上韩国土地。
对此，韩国统一部表示将提供3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35万元）给民间团体，鼓励他们开展赛事的助威活动。这一举措引发了社会的关切和质疑。
体育交流，是朝鲜半岛局势的“晴雨表”。
自1990年朝韩体育对话以来，两国曾多次在国际性综合运动会中组建联队，高举“半岛旗”并肩入场。但2019年朝核问题谈判破裂后，体育互动又迅速降温。特别是近年来双边关系进一步恶化，促使朝鲜多次退出或放弃在韩国举办的各项赛事，民间交流也几近中断。
那么“我的故乡”女足访韩，能否成为缓和朝鲜半岛局势的又一转折点？
“这表明两国即使在敌对关系下，体育依然是保持接触的有效渠道。不过，尚未对双边关系构成实质性改变。”韩国庆南大学远东问题研究所教授李相万（Lee Sang-man）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真正的考验在于未来——能否排除政治因素的干扰，将友好交流延伸至医疗、教育、经贸等更多领域。
一波三折的半决赛
此次女足亚冠联赛的赛程，韩国方面在半个多月前进行了预热。
5月4日，韩国足协与韩国统一部共同宣布，“我的故乡”女足将赴韩参赛。“朝鲜体育代表团即将到来，政府将尽一切努力提供相关支持。”
而半决赛的对阵情况，三月底就已经出炉。
“全场比赛结束，比分最终定格在3:0。”3月29日，“我的故乡”女足完胜越南胡志明市女足，成功晋级下轮淘汰赛。
庆祝之余，一道棘手的难题也随之浮现。
早前结束的另一场四分之一决赛，水原女足战胜对手，将与“我的故乡”女足正面交锋。根据亚足联既定赛程，本届女足亚冠联赛的半决赛与决赛，均会在韩国京畿道水原市举行。
“在朝韩关系中，文体交流从来不是纯粹的民间互动。甚至可以说，没有政治的介入，相关交流可能无法成行。”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詹德斌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文体交流已被深度嵌入韩国对朝政策的“工具箱”。
综合媒体报道，“直至4月下旬，朝鲜足协仍未向亚足联提交参赛确认”。外界猜测，考虑到两国处于敌对状态，“我的故乡”女足及朝鲜足协迟迟无法就赴韩问题作出决定。
“朝鲜女足是全球榜样，她们所取得的成就也是亚足联的骄傲。”4月29日，在亚足联会员代表大会期间，亚足联主席萨尔曼与朝鲜体育相兼足协主席金一国举行会晤。
亚足联重申了对朝鲜足球的支持，还就“我的故乡”女足赴韩参赛事宜进行了沟通。
朝鲜女足是足坛的一支劲旅，世界排名长期稳居全球前十五、亚洲前二。成年国家队曾六次问鼎亚洲之巅（含亚洲杯、亚运会），青年国家队更是三次摘得世界杯桂冠，并列历史第一。
“我的故乡”女足亦实力不俗，是四强球队中的争冠热门。据亚足联公开消息，本届女足亚冠联赛的奖金池丰厚，冠亚军将分别获得100万美元和50万美元。
“当接触的益处大于政治代价时，朝鲜会选择在条件合适的情形下开展交流。”韩国西江大学副教授孙大权（Daekwon Son）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女足作为国家体育事业的代表，是朝鲜向世界展示其能力和活力的一张名片。
另外，为了尽可能弱化政治因素对俱乐部赛事的影响，亚足联制定了一套“安全框架”。
在赛事主办方的支持下，南方周末记者查阅了2026版《亚足联赛事运营手册》。其中明确规定，除国家队级别赛事外，相关国家的国旗与国歌可以不予使用。
这意味着，朝韩两国在俱乐部级别的亚洲比赛中，形式上可以避免政治因素的干扰。
而针对如何前往韩国的问题，各方也进行了可行性磋商。同意“我的故乡”女足经第三方国家中转，再入境韩国的方案。
5月1日，亚足联正式向韩国足协通报朝鲜方面确认参赛，并经由韩国统一部启动入境审批程序。
“在韩国法律框架下，涉及朝鲜的跨境活动都绝非纯粹的私人行为。朝鲜人员的入境、住宿及行程等，均须获得韩国统一部及相关机构的正式批准。”
李相万认为，即便韩国足协是赛事承办方，也无法绕开国家层面的严密协调与监督。
“主场球迷该为谁助威”
“我的故乡”女足抵达当日，韩国青年申敏珠全程观看了媒体直播，并直言：“这似乎不是一场纯粹的足球比赛。”
据中新网援引韩媒报道，5月12日，这支朝鲜女足代表团先是抵达中国北京，再于17日转机至韩国参加女足亚冠联赛。
“欢迎你们到来！”仁川国际机场聚集了不少手持欢迎标语的球迷。申敏珠注意到，“我的故乡”女足队员们身着统一队服，精神面貌良好，但大多神情肃穆，未与接机球迷产生互动。
韩国方面，一些做法也引发了讨论和质疑。
“我们将提供3亿韩元，支持为球员加油的民间团体。”半决赛开赛前夕，韩国统一部向公众发布了这一消息。
实际上，这场女足“南北对决”并不缺乏关注的球迷。韩国足协一名官员表示，比赛对外发售了7087张普通门票，12小时便已经售罄。“大众的热情超乎想象。”
舆论认为，3亿韩元支出的合理性仍有待商榷。
“朝鲜女足的实力在韩国女足之上。如果国家能把这笔款项用于本国女足的发展，她们可以像男足一样获得更多关注。”资深球迷金贤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从竞技体育的角度来看，花钱为对手呐喊助威，这不是一个明智决定。
水原女足的球迷组织“堡垒”（Fortress），通过社交媒体进行表态。
“水原女足不应成为政治的焦点，而应作为一家纯粹的足球俱乐部受到尊重。我们将一如既往，继续开展属于水原女足的助威活动。”
赛前的新闻发布会上，“我的故乡”女足主教练李裕日则直言将专注于比赛，啦啦队的情况与球队无关。
“在保守派看来，这一举动是李在明政府‘拿纳税人的钱为朝鲜加油’‘对朝姿态过低’或‘单方面示好’的表现。”詹德斌认为，这可能会成为韩国国内对朝路线之争的一个“小型战场”。
孙大权补充道：“在野党一贯对朝韩各领域互动的成效抱有疑虑。此次事件给予了攻击的靶子：将政治逻辑凌驾于体育精神之上，这与民众的普遍情感背道而驰。”
面对质疑，韩国统一部有官员回应，该款项来自南北合作基金，目的是给比赛本身助威，而非某个特定球队。
他强调，“这是一场常规的国际赛事，我们并未将其视作朝韩关系缓和的重大契机”。
对于如何助威、为谁助威的问题，官方与民间呈现出一定“温差”。
“进入到半决赛，两支球队都很优秀。希望大家将目光更多地投向赛场，让足球回归到竞技本身。”金贤植说。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9日，韩国水原，“我的故乡”女足主教练李裕日及球员金京永出席赛前的新闻发布会。（视觉中国/图）
民间交往，冷热交替
体育交流曾多次给朝韩关系带来正向影响。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两国运动员手持“半岛旗”共同入场，标志着双边关系进入“蜜月期”。十八年后的平昌冬奥会，朝鲜派出大规模的代表团、啦啦队及艺术团访韩，民间交往达到顶峰。
以上互动，均促成了当年朝韩最高领导人直接会晤。
“现场气氛非常热烈，首尔很多大学生参与了该活动。”平昌冬奥会期间，朝鲜的三池渊管弦乐团受邀赴首尔国立中央剧场演出。申敏珠当时正在读大三，有幸成为现场观众的一员。
她回忆道，身边同学对远道而来的朝鲜乐团充满好奇，报名热情极高。“由于名额有限，主办方只能通过抽签的方式来确定观众。”
南方周末记者翻阅相关报道看到，这场演出的报名人数多达11.9万人。
但好景不长，2019年后的朝韩关系遭遇波折，迅速降温。
由于朝、美、韩三方在朝核问题上谈判破裂，美韩不顾朝鲜的反对举行联合军演，朝鲜半岛局势再度剑拔弩张。
特别是尹锡悦政府时期，韩国全面推行对朝强硬政策，双边矛盾被彻底激化。
“朝鲜军队将不再受2018年《9・19 朝韩军事协议》的约束，全面退出该协议，恢复所有边境军事对抗措施。”作为反制，朝鲜国防省在2023年11月发布相关声明。
朝韩两国对话渠道关闭，民间交流也几乎陷入停滞状态。
詹德斌指出，目前朝鲜在叙事上强化“敌对两国论”，不再强调民族统一。孙大权则分析称，“韩国将朝韩关系视为‘以统一为导向的特殊过渡关系’，但朝鲜或许已经将韩国定位为独立的主权国家”。
回溯历史，朝韩关系在大多数时期处于“畸形状态”。20世纪50年代朝鲜战争后，双方只签署了《停战协定》。换句话说，朝鲜半岛只构成法理上的暂时停火，并未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和平共识。
这一次的女足访韩行程，又可能会带来哪些改变？
“祝贺‘我的故乡’女足全体球员荣获女足亚冠联赛冠军。”决赛结束后，韩国总统李在明通过社交媒体送上祝福。
受访学者普遍认为，相较于奥运会等国际性综合运动会，俱乐部赛事没有过多的政治负担，同时也弱化了背后的国家象征，难以对当前形势产生重大影响。
“不过，李在明政府正寻求突破朝韩僵局。其策略不再是突然恢复大规模的双边交流项目，而是通过国际机构或多边活动，以渐进的方式逐步拓展。”李相万表示。
当地时间2026年5月20日，韩国水原，朝鲜“我的故乡”女足对阵韩国水原女足的比赛现场，全场比分最终定格在2:1，前者晋级女足亚冠联赛的决赛。（视觉中国/图）
（应受访者要求股天下配资网，申敏珠、金贤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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